那年盛夏的蝉鸣比往年都要聒噪,梧桐叶在老巷口投下碎金似的光斑,我攥着半块冰棒站在巷口的青石板上,看着巷尾那个扎羊角辫的身影拎着布包转身,布包角上绣着的小雏菊晃来晃去,像我当时晃荡着的半颗心。
后来我无数次梦回那条老巷,青石板的缝隙里还嵌着我们一起种的太阳花种子,只是如今那片花田早被高楼推平,取而代之的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烟火气。阿栀走的那天,把她最爱的玻璃弹珠塞给我,说等我攒够了十颗弹珠,她就会从巷口跑回来,攥着我的手去摘巷尾那棵老枇杷树上的果子。可我攒了满满一铁盒珠,从玻璃的攒到木质的,从透明的攒到带花纹的,阿栀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小学五年级的暑假,我们每天都泡在这条老巷里。天刚亮就趴在巷口的石磨上写作业,阿栀的字总比我写得歪歪扭扭,却偏要跟我比赛谁写的“大”字更舒展;写完作业就绕着巷子跑,我总追不上她,她的羊角辫甩得老高,笑声能惊飞墙头上的麻雀;傍晚的时候搬两个小竹凳坐在巷口,阿栀会从兜里掏出她偷偷藏的麦芽糖,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,糖汁粘在嘴角,她就用袖管蹭,蹭得满脸都是;夜里就躺在她家的屋顶上看星星,她会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,那是她的星,等她去了城里,就会把那星摘下来给我寄过来。
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慢得像老巷里的水流,怎么都过不完。我们会蹲在老枇杷树下等果子熟,等了一个夏天,果子还是青得酸牙,阿栀却抱着我笑得直不起腰,说等果子红了,她要做最甜的枇杷酱给我。我们还会攒着废品换钱,买隔壁王奶奶家的旧连环画,一本《西游记》能翻烂,每一页都被我们画满了小雏菊,阿栀说那是我们的秘密标记。巷口的修鞋匠张爷爷总给我们留些好看的碎皮,我们就用那些碎皮做小钱包,阿栀做的钱包比我的好看,她总说等我们长大,就用那些钱包装我们的秘密,可那些钱包后来被我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,搬家的时候我回去找,只看到树洞里落满了枯叶,钱包早被风吹得没了踪影。
阿栀走的消息是我后来才知道的,那年暑假结束,我攥着攒了一暑假的弹珠跑去找她,却只看到她家门口贴着搬家的告示。我在老巷口站了整整一下午,冰棒从手里化了,糖水顺着胳膊往下流,我却没动地方,只觉得耳边的蝉鸣突然弱了下去,老梧桐的叶子也好像蔫了。后来我才从奶奶嘴里知道,阿栀的爸爸在城里找到了工作,要举家迁走,阿栀走的那天是抱着我送她的玻璃弹珠,跟在爸爸妈妈身后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巷口,她原本想在我醒来之前悄悄走,却没忍住,在巷口等了我整整两个钟头。
再后来,那条老巷就开始拆迁,青石板被撬走,老梧桐树被砍倒,老枇杷树也被连根拔起。我找过好几次阿栀的家,都在陌生的街区里找不到方向,王奶奶的废品站换成了连锁超市,张爷爷的修鞋摊也搬去了另一个地方。我总在路过那些高楼的时候想起阿栀,想起她扎着羊角辫跑过巷口的样子,想起她笑得眯起眼睛递麦芽糖的样子,想起她躺在屋顶上指星星说要给我摘的样子。
去年我回到老家,旧宅的地基上已经建起了新的楼房,我在工地的墙角下找到了半颗被砸碎的玻璃弹珠,那是当年阿栀塞给我的那一颗。我蹲在地上,把那颗弹珠捡起来,灰尘簌簌地落下来,我用袖子擦了擦,它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透亮,只剩一圈模糊的晕影,像我那年被蝉鸣撕碎的盛夏。
逝去的时光就像老巷里的蝉鸣,听得见却抓不住,那些回不去的曾经,藏在每一片梧桐叶的脉络里,藏在每一次弹珠撞击的脆响里,藏在每一颗未熟的枇杷果的酸涩里。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扎着羊角辫的盛夏,回不去那个满是烟火气的老巷,回不去那个攥着弹珠傻傻等的自己,可那些和阿栀一起度过的时光,会像藏在心底的老枇杷酱,即使时隔多年,想起来还是会甜得有些发涩,甜得让人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