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刚上小学五年级那年夏天,蝉在老槐树上叫得格外聒噪,外婆家后院的南瓜藤爬满了半面竹篱笆,我攥着外婆刚给的五毛钱,蹲在井沿边盯着井水里自己皱巴巴的脸发呆。当时满脑子都是同桌阿明说的“井水里藏着龙的眼睛,能看到全世界的秘密”,而我最想看到的,就是藏在南瓜藤后面,外婆总说“小孩子家别碰”的那片红薯地。
那天午后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,我攥着五毛钱一路跑到村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包干脆面和一个塑料小网兜,又绕到村西头的小河边捞了半兜子小虾,才晃悠着晃悠到外婆家后院的篱笆墙根。南瓜藤上的小黄花还沾着晨露没干,我踮着脚扒着篱笆往里瞅,红薯地的垄沟里果然藏着好多小土堆,那是小螃蟹挖的洞——阿明说过,把小虾塞进洞里,就能钓出张着大钳子的“蟹将”。
我翻篱笆的时候不小心勾破了外套的袖口,索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篱笆上,光着膀子蹲在红薯地的垄沟边。太阳越爬越高,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嘴里咸咸的,连腮帮子都跟着发酸。等了约莫半个钟头,终于有一只小螃蟹从洞里钻了出来,举着钳子晃来晃去,我攥着小网兜的手都僵了,猛地一扣,那螃蟹带着小虾的诱饵钻进网兜,还夹了我手指一下,疼得我嗷嗷直叫,却又舍不得撒手,捧着网兜笑出了眼泪。
后来脆把网兜扔在一边,直接用手掏螃蟹洞,结果捅到了一个藏在大洞里的老螃蟹,那家伙的钳子比我大拇指还粗,一下子钳住了我的食指,疼得我直咧嘴,眼泪都飙了出来,连喊带叫地往外跑,没留神踩翻了旁边的红薯苗,把一垄刚冒芽的红薯藤踩得乱七八糟。等我跑到井边看手指时,发现钳口已经红了一片,破了点皮,正往外冒细细的血珠。
外婆听见我的哭声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我手上的伤和踩坏的红薯苗,没有骂我,只是赶紧从灶房里端来一碗凉水,把我的手浸进去,又从菜园里摘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子,揉碎了敷在伤口上。她坐在井沿边,用粗糙的手掌着我的头,说“这螃蟹就是咱们农村的小机灵鬼,你掏它的家,它当然要夹你啦”,又从我的衣兜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干脆面,拆了撒在地上,说“给蟹将赔个不是,它们就不夹你啦”。
那天傍晚,我们跟着被我钓来的五只小螃蟹,还有踩坏的红薯苗,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吃西瓜。风从槐树上吹下来,带着南瓜花的甜香,我着敷了薄荷的手指,吃着冰沙一样的西瓜,心里的疼早就没了,只剩满肚子的开心。现在每次看到炒螃蟹,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,想起勾破的外套、被踩坏的红薯苗,还有外婆揉薄荷叶子的粗糙手掌——那是我整个童年里,最热闹也最温柔的一个难忘瞬间。